[三先生]清明 ● 聽雨

收於第二屆布袋戲ONLY場紀念合刊本<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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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虞美人   蔣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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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雨紛紛。

 

那日,尚風悅從悠悠細雨聲起身,伸手輕撫烏緞般的秀髮,看著窗外開滿的白色寒梅。

一些寒梅花瓣掉落,從窗口緩緩飄落,夾帶冷香入鼻,他伸手接住花瓣,淺淺而笑。

尚風悅最是愛梅,人也如梅,清冷秀麗。

尚風悅看著那雨,窗外的雨不是很大,但是一時間也不可能停,索性在床上又閉目養神一會兒,才起身換衣束髮,即使是自己在家,他也不喜歡讓自己看起來很隨便,尚風悅深信,這嚴重攸關個人品性問題。

然後尚風悅興致一來去了灶房做了幾樣小點,楓蜜酥,梅花糕,雪櫻餅。

將三樣糕點放至茶几上,尚風悅特別從地窖拿了一罈許久不曾拿出的珍藏,格外小心倒在一個裝飾精美的酒壺,一切準備就緒,靜坐位上。

尚風悅看了眼早就備好的酒杯,他想著他是最不喜歡飲酒的人了,小酌幾口尚可,不過若是像醉飲黃龍那般的豪飲,他可是完全不行的。

比起酒他更愛茶多些,尚風悅覺得酒多飲則易傷身,極道先生最重養身又豈會做出此等傷害可謂自虐的行為?

所以,若真不是那麼重要的節日與場合,尚風悅向來滴酒不沾。

雖不愛酒,但是尚風悅的地窖仍是珍藏幾種名貴的酒罈,甚至親自釀造,彼時醉飲黃龍還在,向尚風悅討個幾口,尚風悅都不曾答應過。

他對醉飲黃龍說,這酒是特別的,只有在特別的日子方可開啟。

怎麼樣才能算是特別的日子?

打開不離身的折扇,美眸半垂,他淡笑對醉飲黃龍說,這是吾與兩位好友一同研製完全,待到天下太平,吾們不用再心繫天下,過上真正退隱的日子,再來一同開封吧,好慶祝這麼特別的日子。

醉飲黃龍大笑著跟他說,待到那時他定要來貪一杯。

尚風悅已經不記得他回應醉飲黃龍什麼了,不過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醉飲黃龍爽朗的笑聲,直到他拍開酒罈封泥的那天都不曾忘記。

待到天下太平,能過上退隱的日子……。

那是他們當時一起許下的約定,彼時嘯龍居裡笑語翩翩,雖然外頭不是太平靜,至少在他的嘯龍居,他希望人人能安然度日。

而如今,終不過是最遙不可及的夢。

尚風悅緩緩閉上眼,屋裡很靜,只聽得到外頭雨聲稀落滴滴答答的回蕩在偌大屋子裡,連像他這樣喜愛獨處的人,都難免一絲寂寥。

若是以前,想要圖個安靜可還真不容易,他那兩個好友常常來找他,然後他總是看著兩位好友鬥嘴來鬥嘴去,嘴上雖不說,卻在他的心裡暖烘烘的。

想起他的好友,忍不住笑,那麼好的摯友當真是難尋,尚不知該修幾輩福份,方能換得一知己。

可嘆,繁花無不落盡之時。 

「唉,吾記得吾雖然很少提早到,但是吾總是準時赴約,怎的讓極道先生打起瞌睡,莫不是…極道先生也不敵歲月摧人老?」身著粉色華服的公子端起屬於他的粉白瓷杯,他望尚風悅淺笑,模樣靜美,舉手投足間伴隨著淡雅櫻香。

「可不是,好友,難得一見極道先生等人等到睡著,著實失態。」並坐於粉衣人旁的紫袍公子像是見了尚風悅少見的一面,也忍不住拿起羽扇遮著半張笑臉。

赫然睜眼,不知何時對座已坐了兩人。

「好…友?」略驚訝,尚風悅看著對座的兩個身影,千頭萬緒交雜心頭。

兩人聽出尚風悅語中的疑惑,面面相覷。

「好友,莫不是最近真的有些累了?」拂櫻齋主輕聲說道,眉間微皺,略顯擔憂。

「…還真是有些累了。」尚風悅揉著額角略笑,聽著拂櫻齋主這麼說,還真覺得自己有些乏了。

這些年是發生了這麼多事,饒是鐵打的身子都要受不住了,更何況是像他這麼纖細敏感的人。

他看著拂櫻齋主關懷的走到他身旁,熱心的給他輕搥膀臂,那一襲粉色的衣袍那麼鮮艷又靜好,拂櫻齋主的模樣也似記憶中那樣溫雅。

「那改日吾給好友配幾個安神消除疲勞的薰香吧。」

聽尚風悅說著乏,楓岫主人忍不住微皺眉,要說起他們三人最是勤快,可為極道先生莫屬,能讓極道先生說出累了還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改日?吾看要等到疏懶成性的楓岫千年大神棍配出的薰香,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拿到,待到那時極道好友的疲勞怕是早就好了,過著不知道多麼清閒的日子。」

「唉呀好友,人家極道好友都沒有說話了,你怎麼能隨意揣測好友的心思,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質疑楓岫的一片用心?」

楓岫主人說著邊作著捧心的模樣,就好像拂櫻齋主說的話好像真的非常傷他的心一樣。

「那好友你就不要只會說嘴,還不快馬上去配給極道好友!」

「是是是,這都是楓岫不好,楓岫怎比的上拂櫻齋主好友的愛友心切。」

「可不是,誰像你呀……」

外頭的雨還在下個不停,尚風悅望著同樣鬥嘴鬥不停的兩人,忍不住笑。
「極道好友你可終於笑了。」見著尚風悅笑,楓岫主人停下鬥嘴,輕搧羽扇,「看來吾是不用替好友準備薰香了,不是吾不幫你準備…」

楓岫主人放下羽扇,拿起酒壺替三人的酒杯斟滿酒水,「而是,吾希望你一輩子都用不上這種東西。」

拂櫻齋主拿起杯子,一陣清香入鼻,不須品嚐便知是上等好酒,他認的這味,「好友,這莫不是…?」

「正是。」

「原來已經到了約定開罈的的日子了嗎?」拂櫻齋主語氣裡說不出的高興。

「想不到有生之年能等到這樣的一天。」楓岫主人也拿起他的杯輕酌一口,「這味道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好,想不到楓葉蜜佐上櫻花、梅花的味會是這樣好。」

拂櫻齋主聽楓岫主人這麼說,也忍不住輕酌,陶醉其中滋味,「可真是好,可惜這好酒還沒起名呢!」

「這酒飲之仿若身至春季花海中,不如就起名叫落英吧。」

「落櫻?拂櫻你不需要自戀成這般程度。」

「吾是起『落英繽紛』之意!不要隨意曲解吾的意思!」

「是嗎?不然,吾們請極道好友來評理,你猜極道好友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

「你!」

看著又開始鬥嘴的兩人,尚風悅沒有阻止,這份吵雜對現在的他來說難能可貴,就像這酒一樣,開罈之日得來不易,他幾乎都要捨不得喝了。

「兩位好友。」

聽見叫喚,楓岫主人、拂櫻齋主兩人停下鬥嘴,皆轉頭看著尚風悅。

他認真的看著他們。

一者沉著穩重。
一者優雅大方。

他們兩人都對著他笑。

尚風悅閉上眼,微彎嘴角,「尚風悅能認識你們,並與兩位好友結為三先生,此為尚風悅一生之一大榮幸。」

面對尚風悅突來說詞,兩人皆是不解,不過倒是喜歡尚風悅的說法。

「說什麼呢,能認識極道好友也是吾的榮幸!」拂櫻齋主說著拿起酒杯與尚風悅的酒杯靠在一起。

「可不是,人常云知己難尋,楓岫能認識兩位定是幾世修來的福份。」楓岫主人的杯也與另兩人碰在一塊。

尚風悅看著三個杯子靠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一時之間,彷彿時間靜止,窗外早沒了雨,只剩徐徐微風吹撫,在他們的周圍捲起了地面上的花瓣,粉色的櫻花,紅色的楓葉,白色的寒梅捲在一起,就像是它們三人的心交疊在一塊。

「那便喚這酒為九天,九天之上高不可測。」

不知是誰這麼說著,眼前兩人的身影漸漸模糊,與捲起的花瓣混合在一起,真真切切的落英繽紛。

櫻花落,楓樹紅,最後只餘白梅開枝頭。

尚風悅再睜開眼時,雨不曾停,滴答雨聲敲在他的心上,並沒有任何人到來,更不會有人與他共飲。

待到退隱之日…,但今日不是退隱之日,而是清明。

清明,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

他一點也不覺得既清且明,萬物生長之時,而他卻只能獨自在空屋,等著再也不會歸來的故人。

太多的人從他的身邊離開,先是醉飲黃龍,然後是楓岫主人,最後是拂櫻齋主。

那些曾與他一起許下退隱承諾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失信了,他就像是開在冬雪中的寒梅,只剩下他一人。

「好友呀。」他邊說著邊站起身,將酒壺中的酒水全數倒入雨中,「此酒不該命為九天……」

嘯龍居種有櫻樹與楓樹,卻只是永不開花的櫻樹,還有永不轉紅的楓樹。

他輕嘆,清冽的酒香散在雨水中,伸手捻起飄落在旁的梅花,今年的梅花是鮮紅色,刺痛了他的眼。

他所等待的故友不會再歸來…。

「冥冥九泉室,漫漫長夜台。」

 

路上行人欲斷魂。


March
30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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