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骨] 返歌

收錄於三日骨合集本<五月雨>一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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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神者帶三日月宗近回來的時候,骨喰藤四郎正跟著鯰尾藤四郎在外遠征中,所以迎接三日月宗近來到本丸的人是側立在審神者旁,正在擔任近侍的一期一振。

三日月宗近起先有些不習慣,身體感覺到有氣流輕撫過的痕跡,有些毛毛的感覺垂在臉側,他推測那就是頭髮,他可以看的到東西,有些疑惑的低下頭,不可思議的望著自己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

然後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有兩個人,他認出恭敬側立在另一人身後的青年肩上披風處,用金線繪出的三葉葵紋與太閣桐紋,以及青年佩服至腰間的刀子,那是屬於過豐臣家與德川家的名刀一期一振。

一期一振的樣子跟他過往所感覺的很類似,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但又有點差異,似乎他曾經認識的那個一期一振更加的…,嗯…更加的霸氣一點?

說是霸氣這詞嘛……,他下意識又看了一期一振幾眼,覺得這詞實在是跟眼前的一期一振落差太大,忍不住噗嗤一聲,又趕快把到嘴邊的笑意縮回嘴中。

啊,或許該換個詞,更加氣勢一點,這個比較好。

面對三日月宗近的上下打量,一期一振始終都是保持著專業笑容面對。

「歡迎你的到來!三日月宗近!我就是召喚你前來的審神者。」

那個在一期一振身側的人突然開口道,三日月宗近順著聲音望去,這個人就是審神者啊,他剛剛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與其說看,不如說這人剛剛一直處於驚嚇到說不出話來更合適,他想了想決定微笑的說:「我因為打除刃紋較多之故,稱呼為三日月。多多指教了。」

審神者聽到他說話,又繼續呆愣了好一陣,甚至他都要覺得是不是自己說錯什麼,審神者才如大夢初醒一般,緊張的對一期一振吩咐:「啊……我知道你們本來是認識的,那便交予你了,一期。」

說完,就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只留下了他與一期一振。

對於審神者這麼快速的離去,一期一振略不好意思的解釋,審神者恐怕高興壞了,這是要趕去房間跟別的人炫耀呢。

三日月宗近點點頭,表示明白,接著一期一振領著他去一個小小的機器前,說是每一把新來的刀都是要這樣做登記的,那個小小的機器很新奇,他照一期一振說的對著那台機器報上名字,再被一個亮亮的小圈閃了一下,站到一個圈圈中做了掃瞄全身這個步驟,就算是完成了。

「那麼再次的,歡迎您的到來,三日月殿。」在手持的刀帳名冊上登記了三日月宗近的名字,一期一振笑著說:「以及,好久不見了,至上次見面至今,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呢。」

「是吶,真的好久不見了,御前殿。」三日月宗近忍不住對著一期一振感嘆道。「想不到這個世間改變了這麼多。」

語至此,三日月宗近停了下來,一期一振等待了一會兒,見三日月宗近像在思索什麼不打算再開口,他也只好繼續等待。

可是又想著自己不開口的話,剛降生的三日月宗近對所有一切都如此陌生,反而是沒有盡到近侍之責,正打算再開口為三日月宗近介紹什麼時,三日月宗近搶先了他一步,像是想起了有些難過的事,露出有些落寞卻又期待的表情,「那個……其他還有誰有來到這裡了嗎?」

一期一振對三日月宗近奇妙的表情感到有些不解,他想了想,突有所感的將電子刀帳冊拿到三日月宗近面前。

「這是刀帳冊,目前已到的人都在這裡了,三日月殿。」

一期一振熟練的使用對三日月宗近來說用法很特殊的刀帳冊,他順著一期一振好看的手指望去,目前位列編號的第一位便是他自己,那個奇妙的名冊上已有不少人,但也有不少人還沒到來,最後視線停留在編號第二十九號的少年身上。

那個少年留有即肩的秀髮,冷冽卻又純靜清澈的雙眼,他被少年的模樣吸引,忍不住伸出手想觸碰那個少年。

「這是……。」

「那是骨喰,他今天去遠征了,大約一個月後歸來。」

一期一振這樣告訴他,三日月宗近的手指最終沒有真正觸即圖片上少年的面頰,像是巧合一樣,同為三条家的今劍聽說了三日月宗近的到來蹦蹦踏踏的跑了進來,喚回了三日月宗近的神思。

他是知道今劍的,如傳說一般是個小天狗,那小孩兒正拉著三日月宗近的袖子說個不停,三日月宗近對著一期一振回以一個抱歉的笑容,他看見一期一振對他揮手示意沒關係,就被興奮的今劍給拉走了。

一期一振看著遠去的三日月宗近,再看著手中弟弟的圖片,想起來不及告訴三日月宗近的那件事,忍不住微不可察的留下一聲嘆息。

 

今劍與他同屬三条家,年歲其實比他還要大些,卻永遠保有著赤子之心,大約是看到同一家人高興壞了,拉著他去見其它人的路上不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像是小雀一樣。

今劍帶著他回到三条派專屬房間,見到了也是同屬三条家的其他成員,除了小狐丸,其他人都已經歸來,說起幾乎跟他同期製成刀的小狐丸,三日月宗近順口問了句他怎麼不在呢?石切丸告訴他,同他一般稀有的小狐丸可不是這麼容易召喚到的,所以審神者知道他的到來時才會興奮的不能自己了。

這麼一說,回想起那天神態可以用慌亂形容的審神者,他笑了笑表示了然。

之後的日子,三日月宗近最重要的工作便是開始慢慢熟悉這個身體與本丸的一切,石切丸跟他記憶中一樣沉穩,果真盡他所能的幫助三日月宗近,大約是怕三日月宗近一時半會兒適應不來,他對三日月宗近說你隨意吧,有什麼問題我們都可以回答你的。

可能是同出三条一派,彷彿身上都流有一樣的血,石切丸既然說隨意,三日月宗近真的隨意了起來,三日月宗近對本丸所有一切都是感到很新奇,小到連開在門邊的小花,三日月宗近都能看著好一會兒,發現石切丸在看他,又覺得自己在做些什麼,都好幾百歲的人了,他都是個爺爺了,還跟著孩子一樣。

「沒事兒,沒事兒,我們大家剛來的時候也都跟你一個樣的,三日月。」

將近千歲的年紀終究不是裝飾,又在許多其他人的幫助下,三日月宗近花了幾天的時間,掌握了自己的身體,又花了幾天的時間去了解只有人類才有的感情。

等到他可以像貴公子一樣去慢慢品味這個世間一切的美好,骨喰藤四郎也快要歸來。

數著骨喰藤四郎一天比一天近的歸來,心情雀躍不已。

啊,真想快點見到他,畢竟他們都好久沒有見面了,等見著了骨喰藤四郎,他想他有好多的事想與他說。

一想起再過幾天就可以見到的骨喰藤四郎,心臟處產生了莫名的悸動,他忍不住彎起嘴角。

「想起了什麼事情這麼高興,瞧你笑成這樣。」

這聲線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三日月宗近回過神時,便看到露出無奈笑容的石切丸,與賴在他身上的另一人,三日月宗近想了想,啊,那是笑面青江,剛剛是他的聲音,而自己……對了,他正在與笑面青江和石切丸一起閒聊。

石切丸一邊給賴在他腿上不走的笑面青江捏腿,而笑面青江持續露出你突然笑什麼的表情望向他,三日月宗近輕咳幾聲,故作正經掩飾剛剛的失態,「沒什麼……,就只是沒想到大家平時是這樣的啊,真是令人無法想像過去刀光劍影的我們。」

然後又乾笑兩聲狀似不經意的吃著中途今劍端來的小點,隨便以一個話題開口。

「……,那個,不知道骨喰藤四郎現在實際是什麼樣子。」

叨叨絮絮間忍不住提了一下骨喰藤四郎,一聽他這麼說,笑面青江好似被挑起了興趣,從石切丸腿上掙扎爬了起來,三兩下爬到他面前,直盯著他看好久,看的三日月宗近都有些冷汗直流,做為一個年紀不小的刀,他對各種刀的傳說可是聽說不少。

好比眼前這位,據說是可以看到鬼魅驅魔的刀呢,唉,這樣說不知道對不對,但他們是刀劍化形,所以他們也算是鬼魅嗎?

笑面青江不算盯著他很久,然後發出嘿嘿的笑聲,才稍稍後退正襟危坐,神神秘秘的對他說:「骨喰藤四郎可算沒白等。」

這是什麼意思,三日月宗近眨眨眼,一時間沒明白怎麼就蹦出了怎麼沒白等這樣令人曖昧的話了。

「唉呀對了,你不知道啊,骨喰藤四郎是一期一振的前一位近侍,是最近審神者大人心血來潮換了一期一振,所以說本來三日月你應該會先看到的應該是骨喰藤四郎,又或者說,沒有一期一振的召喚你可能不會前來?…唉呀唉呀,這什麼不得了的結論,哥哥對弟弟的愛可真是強大。」

沒有正面回應三日月宗近的話,笑面青江自顧自的說著算是不太相關的事來,那笑聲聽起來太耐人尋味。

「說什麼啊……跟個玩兒似的,骨喰藤四郎是我交情最久的老朋友,我想見見他被你說成這樣。」

笑面青江聽了倒收起了前一秒的不正經,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看著三日月宗近,三日月宗近被看的心虛,認真回想有哪句話說的不對。

「我……說錯了嗎?」想快點見到老朋友,想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嗯,很正常啊。

笑面青江又看了三日月宗近一眼,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後,像是頓時失去了興趣,了然無趣的滾回到石切丸腿邊,「原來是這樣啊……。別老說那些感傷過去,從前有什麼好,再好好的過現在有身體嗎?你不如好好想想你獲得了身體,等見了骨喰藤四郎要怎麼面對他吧。」

笑面青江把尾音拉的長長的,說有多意味深遠就有多遠。

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他跟骨喰藤四郎之間的友情可是堅定的跟什麼一樣,那緣份就像鐵線一樣綁在他們倆的身上,扯都扯不斷的,從他認識骨喰藤四郎開始算,他們或分開,又相見之間已餘百年一瞬,哪一次不是相見歡,甚至到後來,每一次的分離他就開始期待著下一次的見面。

三日月宗近聽不出笑面青江拉長長的聲線有些悶,笑面青江背對著他,在三日月宗近看不見的地方,對著了然一切的石切丸露出一個可惜的笑容。

§

骨喰藤四郎從遠征歸來的時候,遠遠的就看到站在門口迎接他回來的三日月宗近。

如果說自己的內心不驚訝的話,那是騙人的,但是要說有多麼的情緒高昂到興奮的不能自己,倒也不至於那個樣子。

他是知道三日月宗近的,畢竟從書本記載的記錄中可以明白,那些對他來說陌生的不像自己的過去裡,三日月宗近算的上是他的老戰友。

他想,會這麼想見一個人,表示這個人對他曾經一定很重要吧?哪怕他真的很努力想,也想不起那些遺忘的過去。

所以他們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可是當骨喰藤四郎真正見到三日月宗近之時,他覺得又有些不對,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要一湧而上,既陌生又熟悉,不知為何有些害怕。

所以當三日月宗近的身影逐漸放大,最後確實的站在他面前與他打招呼,他斟酌再三只回問了對方是誰,這種連自己都覺得失禮的話。

一瞬間,哀傷、無奈、疑惑乃至有著些微憤怒等等各種奇妙的情緒交雜在三日月宗近俊美非凡的臉上,笑容消失在三日月宗近的唇角,眨眼的一刻,僅僅剩下根本沒有笑意彎起的雙眼,輕斥一樣對他說著何等薄情。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的話,他想,他會說一個更好的招呼方式,而不是說什麼「你是誰?」這種讓人沒有臺階下的話,雖然在他的解釋下,三日月宗近的眼神也只剩下無可奈何的……,的……?

後面要接上什麼詞比較好?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就這麼剛好跟三日月宗近的視線對上了,三日月宗近察覺到自己的窘境,露出瞭然的表情對他說著道歉,再好好相處吧,然後與他擦身而過。

三日月宗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骨喰藤四郎清楚的聽到三日月宗近小到不可察的嘆息聲,迴盪在他的心臟深處,餘音繞樑一樣久久散不了,身體不能自己的轉身想要追尋對方的身影,卻連個殘影也沒補捉到,不知為何眼淚啪噠一聲就掉了下來,嚇的正在與一期一振做返城報告的鯰尾藤四郎兄弟兩人跑過來笨拙的給骨喰藤四郎擦眼淚。

「我沒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一期一振心疼的不行,他讓鯰尾藤四郎帶骨喰藤四郎回房休息,自己做完登記轉身往三条派的房間找人去了。

骨喰藤四郎在回粟田口派的房間中途,突然改變心意,跟自家兄弟說了聲不用擔心,就自己轉了方向到脇差專屬的房間找到了笑面青江。

笑面青江正躺在竹編的禢禢米上想著接著要做什麼好,心想不如乾脆去久違的鍛鍊,就看到同樣也算久違的骨喰藤四郎拉開門,因為仰躺的關係,骨喰藤四郎看起來是顛倒的。

笑面青江一看到骨喰藤四郎進來就知道又有掛可以聽來著,馬上爬起來給骨喰藤四郎倒茶,看著骨喰藤四郎慢吞吞的抿了一口才開口道:「見到他啦?」

「嗯。」

「那不是很好嗎?你不也很想見見他嗎,我想三日月老人家應該很高興吧,畢竟你們這麼久沒見了。」

總覺得笑面青江的口中的想見見他,好像跟他的想見見三日月宗近的意思不太一樣,但骨喰藤四郎還是點點頭,表示同意,隨即又想起自己對三日月宗近做的事,與三日月宗近跟他擦身而過的身影,悶悶的對笑面青江說:「但是我搞砸了……,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我真的想不起之前發生什麼事。萬一……三日月他再也不理我,我該怎麼辦?」

「什麼?」笑面青江的語調上揚,一臉你怎麼會這麼想的瞪大雙眼看向骨喰藤四郎,轉了轉眼珠又移開了視線,咚的一聲仰躺回地上,往天花板看這天花板做工到底有多好看,語調有些奇怪的變相安慰他,「啊……,這又不能怪你,你們不是那什麼…好朋友嗎?三日月可以明白的。再說如果他因為這樣的事不理你了,也沒什麼嘛,友誼的小船本來就很脆弱。」

「三日月不會的!因為他!……因為他……?……呃?」

「因為他?」

骨喰藤四郎因為個半天,也沒因為出個什麼。

笑面青江撇撇嘴,斜著眼望向骨喰藤四郎,心裡想著只有你們兩個會覺得自己是純友誼,雖然是到了這個本丸才有了人形,但我就不相信刀形的你們啥感覺都沒有,自己無意識在談柏拉圖式戀愛還不自知,這樣真不知道該不該為他們默哀一下。

「嗯……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會的。」

「那你這麼擔心幹麻呢?庸人自擾。」

「但是……」

說到這個但是,骨喰藤四郎又說不下去了,笑面青江忽然覺得以後自己不出陣也沒關係,他可以在本丸開個心靈諮商室,青江小天使可以靠著通靈的右眼幫你解決各種疑難雜症,然後再拉神刀大人去除惡運,多棒的主意啊。

啊,不過現在眼前就有一位迷失在感情世界的少年,骨喰藤四郎困惑的表情看了真是讓人不捨,雖然說來到本丸前他們是不認識的,但是同為脇差的一員,相處久了也是覺得對方是個可愛的傢伙,感覺像是多了一個弟弟。

現在這個像弟弟一樣的好友陷入感情的漩渦,自己不幫一把,太不厚道。

「如果你真的這麼在意的話,何不自己去問問他呢?骨喰。」見骨喰藤四郎露出更疑惑的表情,笑面青江只好又換個方式問:「不如說說你現在想做什麼吧?」

想做什麼……。

骨喰藤四郎眨眨眼,在心底重覆一次笑面青江的問題。

三日月宗近的臉龐慢慢浮現在腦中,在失憶後,幾分鐘前的見面,是他與對方的第一次見面。

見面的時候覺得又似熟識又陌生,分開的時候,難過的想落淚。

現在的心裡到底想做什麼呢?

他再一次的反問自己,而答案反射性的呼之欲出。

「我……想見到他。」

「想見的話那就去見吧,等見了以後有什麼再說。」

雖然骨喰藤四郎的表情變化微乎其微,笑面青江還是知道對方心中豁然開朗,他鼓勵著骨喰藤四郎,「那什麼,這可是人類很流行的一句話呢,把握當下。等見到了以後有什麼問題你都可以親自問他,我相信三日月一定會好好回應你的。」

骨喰藤四郎離開了,他要去見三日月宗近,他有好多話想跟三日月宗近說。

至於笑面青江,呼了好大一口氣,這件事過後就來開感情諮商室好了,他相信要不了多久一定會有更多人排隊等著他開導。

在那之前,神刀大人什麼時候要來開導他一下啊!

正在出陣的石切丸打了好大一個噴嚏。

 

一期一振到來的時候,三条派的房間裡除了三日月宗近一個人都沒有。

三日月宗近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正坐在面向個人庭院的方向發呆,他走過去靜靜的正坐一旁。

「御前殿,原來他忘了我……。」

三日月宗近的聲音聽起很幽遠,不是很大聲也不是很小聲的傳過來。「這感覺……太難受了,一想起來就令我感到十分的害怕……。」

一期一振想了想,三日月宗近這麼說,怕是無法接受他們忘了自己,他無法回應,這個問題牽扯其中的痛苦太多,連他自己都不太敢去觸碰。

「三日月殿。」思即此,一期一振再認真不過的看著三日月宗近,「沒錯,我們各自經歷了一些劫難,導致失去了記憶。」

「即使如此,我希望您知道,不只是我,特別是骨喰,那個孩子其實是非常希望能想起過去的一切,甚至他比我們都更加的想要想起過去,這個時候不正是需要記得一切的您來幫助嗎?」

一期一振可能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在意這件事,說到最後有些激動起來,差點要從坐墊上站起,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後匆忙重新調整好自己的坐姿。「對不起,我失態了。」

沒有想到一期一振會有如此反應,本來有些沮喪的三日月宗近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表情,一方面覺得有些好笑,另一方面又覺得有些難過。

「御前殿所言,我明白的。…」一期一振說的事情確實也是他在意的點之一,但是……,「但我害怕的是……」

「既然如此,您為何會如此害怕呢?這麼沒有自信的您,實在與我所知的您相距甚遠。」

話未完就被打斷,面對弟弟的事,一期一振總是再認真不過了,三日月宗近感到心虛,眼神有些游移。

我所害怕的別的事啊,御前殿。

三日月宗近悄悄在心中補上這句,沒想到一期一振誤會了,頓時間哭笑不得,表情變的有些怪異,在一期一振疑惑的眼神下,他吸了好大一口氣,才平復自己的情緒。

「你誤會了,御前殿。我所害怕的並不是你們忘了我,而是直到那一刻才明白自己的心之所在,覺得既快樂又感傷。」三日月宗近垂下眼,淡淡的說道:「那場大火……,我本來以為永遠失去他了,沒有想到能再次與他相見。」

畢竟幾百年的靈魂不是白活的,但有些東西還真得有了人身之後才能明白。

本來以為再也無法見面了,想不到能再次的相遇,而當他看到骨喰藤四郎的瞬間,他想起笑面青江曖昧的話語,總算明白了一直所以為的友誼,原來並不是那樣一回事,那是比友情更深,更堅定的感情。

想起這份感情的重量,他帶著雀躍的心去迎接歸城的骨喰藤四郎,最後被那一句你是誰給擊中破碎一地。

此刻破碎的心,哪能開心起來,卻又暗自竊喜發覺了如此珍貴的情意。

思索了一會兒,似有所感,一期一振更沉默了,面向三日月宗近,他嘆了好大一口氣,「若是這樣的話,我的心情才更加的複雜吧?」

「真是對不起啊,御前殿。」三日月宗近真心這麼說,低下了頭。

一期一振卻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看著三日月宗近烏黑的頭頂,接著對著三日月宗近行了跪禮,鄭重的說:「或許這麼說很奇怪吧?我們身為刀,降生於世是為了殺伐而生,如今有了人身後開始有了不同以往的感情,您若是也察覺了這份感情,還望您不辜負了。」

如此慎重,三日月宗近都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他對一期一振說好的,他會的,趕緊抬起頭來,抬起頭的時候兩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期一振身為近侍是很忙碌的,他對三日月宗近說他還有事,不能繼續久留,三日月宗近起身親自送他到門口。

離去前,他對一期一振說,這感覺還滿奇妙的,發現老朋友不記得自己了然後發現自己其實喜歡老朋友,然後的然後,現在來談話的還是另一個也忘記自己的老朋友,這兩個老朋友還是親屬關係,三日月宗近最後感嘆道:「我現在才明白,或許這就是身而為人的代價,怪不得從前的主人們總是那麼多煩惱。」

「是吶。」

談話至此結束,一期一振行了禮便帶著微笑離去。

大約是與一期一振說開了,三日月宗近真正的靜下心,經過穿衣鏡時他停了下來,鏡中倒映著自己的人形倒影,那張據說只要一笑便令人為之傾倒的面容,因為前刻各方面的擔憂略顯憔悴。

原來他是如此的喜歡骨喰藤四郎啊,不是友情的喜歡,是如戀人一般的喜歡,一想起這份心意,心口處來一陣陣的疼,原來喜歡一個人到胸口發疼什麼的,這都是真實存在的。

想要像戀人一樣的陪在他身邊,卻又怕一不小心傷了他,特別是失而復得的現在,若是那樣該怎麼辦才好?

三日月宗近露出微笑,但上彎的眼角凝成的淚水卻不知為何不斷的流下,他不敢置信的伸出手接住落下的淚珠,才發現連雙手都不住的顫抖。

恐怕這就是喜極而泣吧。

若這就是傳說中的愛情,現在他什麼都不需要,僅有骨喰藤四郎,變得更加想得到他,又怕唐突了。

他很想馬上見到骨喰藤四郎,但不能如此突然。

這種忍耐的心情,如同螞蟻一點點鑽進心窩的地方,難受的很,卻又甘之如飴。

§

不知為何,他感覺三日月宗近像在躲著他一樣。

這幾天骨喰藤四郎每次想要找三日月宗近時,三日月宗近雖然都會有所回應,可是每次兩人間有再更親近一點的距離時,三日月宗近就會收手。

從三日月宗近親口說著他們的過去交情匪淺開始,他承認心裡真的有了期待,一開始小小的,最後每見一次面,這個期待就越來越大,像是漣漪一樣,在他本來如止水般的心底越擴越大。

想要知道過去,想要了解那個自己都不懂的自己,想要……再跟那個人多在一起一點。

然而,他卻覺得三日月宗近客氣的像是他們之間的曾經一點關係也沒有,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另他覺得很難受,胸口總是不時傳來酸澀,骨喰藤四郎不知為何感到有些生氣了,明明說以後讓我們好好相處的人不正是三日月宗近嗎?

更生氣的是對他自己,為什麼會被這種不明的情緒而影響?太奇怪了啊。

好不容易最近的出陣,他們倆被編在同隊,三日月宗近就在他的身邊,骨喰藤四郎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種無法壓抑在胸口的鬱悶逼瘋了,導致他遇上一把敵方短刀時一個分神,差點被砍中,三日月宗近卻像飛一樣從他的身側衝出,俐落的揮動那把最美的天下五劍解決掉對方,接著緊張的詢問他有沒有事。

他看著護在自己身前的三日月宗近,未持刀的左手臂滲出了些微的紅色血液。

那是刀傷,但不是很嚴重。

做為一把經常上戰場的刀,骨喰藤四郎知道雖然三日月宗近的動作很快,卻還是不免被對方劃了一下,只是擦傷而已,骨喰藤四郎卻還是看的心一顫一顫的。

回到本丸時,骨喰藤四郎跟著三日月宗近身後去了手入室,親自替三日月宗近在劃開的皮膚上塗上藥,不知為何他的手些微的顫抖著,沾著藥水的棉籤有些塗歪到完好的皮膚上,三日月宗近輕輕蹙眉,卻始終沒有說什麼。

手入結束後,三日月宗近與他道謝,答謝一樣的雙手輕撫過他的髮頂,力道拿捏剛好,溫柔的令人感到一種不捨的錯覺,然後便要離開。

又是這樣……,骨喰藤四郎在三日月宗近離去的最後一刻,匆匆抓住了他過長的袖子,成功阻止三日月宗近的離開。

「三日月,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三日月宗近抿抿唇,道了聲好。

哪裡可能拒絕的了骨喰藤四郎呢?特別是轉身時,看見骨喰藤四郎如星耀般清徹明亮的眼神,如果他拒絕的了他大概根本就不是什麼天下五劍,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刀子。

他領著骨喰藤四郎去到手入室後面的小庭院,平時會來手入室的人就很少,這個小庭院自然也沒人,可是景色優美,已經在西邊的太陽把他們倆的影子照的老長,三日月宗近讓骨喰藤四郎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那個被拉長的影子想著,虧他之前還跟笑面青江說他跟骨喰藤四郎之間的情誼有多堅定,結果在見面的瞬見就打臉自己。此刻的他們兩人都是如此的不安,藏在那個過長的影子裡,相對無語。

「說吧,骨喰。我知道你有話想對我說,我會好好聽你說的。」

「……好好聽我說?」這句話像是觸到了骨喰藤四郎的痛處,他感到不可思議一樣的重複三日月宗近的話,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你不是說要我們好好重新相處嗎?那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躲著我?」

「不是的,骨喰……」沒想到骨喰藤四郎會這樣突然的質問,三日月宗近頓時不知所措,他伸出手輕撫骨喰藤四郎柔軟的銀紫色髮梢,感覺到指下的少年微微顫抖,他嘆息:「我並不是躲著你。」

三日月宗近的回答令骨喰藤四郎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喃喃道:「那這樣算什麼……,明明是你說好好相處的。」

面對骨喰藤四郎的斥責,三日月宗近無言以對,這真的是自己不好呢,明明是想好好保護對方,在一個不會嚇到對方的情況下好好告白,三日月宗近反省起自己,結果太過小心翼翼反而造成了誤會。

骨喰藤四郎的聲音聽起來很不知所措,只是這樣三日月宗近就覺得快要受不了,為何自己會這樣傷害他,明明想要保護他的啊。

「不是的,骨喰。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呢?真的好奇怪啊,現在會有這樣的心情,也是因為我們身而為人嗎?」

骨喰藤四郎的疑問,同時也是三日月宗近心中的疑惑,感情這玩意兒真的太難解釋了,連三日月宗近這樣有著年老歲月靈魂的刀,都無法說明清楚,更何況過去時他只是一把刀子,最多只能用聽的去感受主人們的感情,卻無法真正的經歷過一次。

他看著骨喰藤四郎無助的模樣,斟酌許久才開口,「對不起,骨喰,我沒能好好表達自己的心情,讓你感到困擾了。」

骨喰藤四郎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從三日月宗近俯視的角度看過去,就像是一把羽扇一樣,他想起從前他們還是刀子的時候,哪怕沒有形體,也是與骨喰藤四郎無話不談的。

那個時候,他心裡想著,如果能一直在一起的話就好了,這樣的感覺真好,恐怕,他對對方如此的愛戀並不是在聽到骨喰藤四郎說出遺忘之時才明白,在更久以前,還是刀子的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愛上了骨喰藤四郎。

「……請你教我吧,三日月,我……我雖然忘記了過去,可是我…並不希望你明明在我可以看見的地方,卻感覺那樣的疏遠,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見到你。」

「我希望你知道,我很珍惜你,骨喰。所以我才會不敢隨便的回應你。」三日月宗近停下來對他笑了笑,然後做了幾次深呼吸,感覺自己調整好了情緒才再開口,「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好呢,但我會努力告訴你我的心情的。」

然後三日月宗近緩緩的開始說起了,關於他們兩人之間的過去,第一次的見面,然後是一次又一次的分離,卻又奇蹟般的再次相遇,連他都忍不住要感嘆,是什麼樣的命運,才能讓他們在戰亂中,即使分離也能再次相逢。

他告訴骨喰藤四郎,如他們一般有形的事物,終有一天會消散,他們是刀,並不是人,並不能擁有像人一樣的感情,那是不對的,直到骨喰藤四郎說忘了他的那天,才知道連無形的事物總有一天也是會消散的。

骨喰藤四郎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聽的很仔細,連眨眼都捨不得,就怕漏掉了曾經相處的一秒。

言到最後,三日月宗近停頓了下,神情流露出不安的哀傷感,卻又堅定的看向骨喰藤四郎繼續說道:「其實,我很害怕啊…骨喰。大阪夏之陣的時候…,我失去了你,那個時候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情緒在其中,可是我不知道是什麼,我想那大概就是友情的牽絆吧。可是當我們幻化為人,開始可以說話,像人一樣擁有感情後,我發現這些過去不能擁有的感情開始變質了,我不想我們只是朋友,我希望我們能有更進一步的感情,就像是豐臣公對寧寧夫人那樣。」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三日月宗近才像是發現自己剛剛的發言有多麼令人難為情,略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看著那個被太陽拉長的影子,然後幽幽的說:「那個時候,若是我有一雙手就好了呢。這樣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做更多的事。」

三日月宗近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骨喰藤四郎感覺自己的身體浮於水面之上,順著水流,柔軟的把他推到一個他從來不知道的地方。

那個地方,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到達過,又好似一直都在這裡不曾離開,左右兩道茂盛的竹林隨著風吹撫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骨喰藤四郎低下頭,千頭萬緒交雜其中,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所以……你怨恨我嗎?」

「什麼?」

「你是因為我忘了你,心中對我產生怨恨嗎?」

「骨喰,我怎麼可能會怨恨你呢?」三日月宗近打斷了骨喰藤四郎錯誤的想法,語畢,他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不再看向骨喰藤四郎,「你不必為此而糾結,我曾設想過千百種你遺忘的理由,卻不得其解,甚至,我有時忍不住這麼想著,你之所以如此輕易的忘記我,或許某方面來說只因為……,你相信我。」

「否則,現在的你為何又如此對我百般依從,如此,我便不能辜負你對我的信任。」

陽光從葉與葉間穿透而出,在地面上形成點點粼光一樣的斑斕,三日月宗近就在他的前面,一些斑斕落在他的身上,大概那些閃爍的光點剛好照到了眼睛,三日月宗近側過頭,微微瞇起眼抬起一隻手覆在眉骨處,遮住部分太過刺眼的光芒,注意到骨喰藤四郎望向他的視線,淺笑著對他伸出邀請的手。

骨喰藤四郎愣了一下,將自己的手覆上去,甫一覆上三日月宗近便握住了他的,稍稍施力使的骨喰藤四郎因為慣性作用朝前了幾步,他看著三日月宗近的臉一陣,內心不明由來一陣痠楚,他張開口說話,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謝謝你。」

「別這麼說。或許我們更該感謝的是命運呢,因為啊,終於。」三日月宗近彎下腰,使自己與骨喰藤四郎靠的靠近一些,「我能觸碰到你了。」

彷彿一開口,淚水便無法受到控制的滑下雙頰,明明一點也不感到悲傷的啊,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可是骨喰藤四郎打從心底覺得現在這樣,真好。

他捧住三日月宗近近在呎尺的臉龐,貼近的唇瓣被陽光照的令人睜不開眼。

是的,真好呢。

能夠真正的觸碰到對方,真是太好了。

終於在經歷那麼久的歲月後,他可以像人一樣與三日月宗近見面,他想著,曾經的曾經,在他們還只是一把刀子的那個曾經,他一定也像現在一樣被對方吸引過吧。

他的心就像被風吹過飄揚搖擺不定的一片片樹葉,斑斕混著淡然的夕陽輝餘。

「你還沒回答我呢,骨喰。」

骨喰藤四郎抬頭仰望著三日月宗近那閃爍著閃亮愛戀的模樣,他輕語道:「非常喜歡。」


March
05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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